坚持长期投资、价值投资、责任投资
——访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理事长戴相龙
作为我国最大的机构投资者之一，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市场关注。最近，社保基金会在投资方面有不少新的观点和行动。围绕相关的热点问题，本报记者近日独家专访了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理事长戴相龙。
●中国是发展中国家，不存在资金过剩，但社会资金转为资本的渠道过于狭窄，应多渠道提高直接融资比重
记者：您担任过商业银行、中央银行、地方政府的领导，目前又负责社保基金理事会工作，应当说从各个角度接触了资本市场。党的十七大提出，优化资本市场结构，多渠道提高直接融资比重。您认为资本市场对我国经济金融发展的意义何在？当前应着重从哪些方面发展完善资本市场？
戴相龙：资本市场也叫长期资金市场，是指期限在一年以上各种资金借贷和证券交易的场所。在我国，资本市场主要包括国债市场、股票市场、企业中长期债券市场和中长期贷款市场。发展资本市场对于深化金融体制改革、促进经济和社会发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从融资方面讲，企业可以获得生产建设的长期资金，这些资金绝大部分成为企业资本金，提高了企业自身发展能力和公司治理水平；从投资方面讲，可以使资金保值增值，一般说来可以获得比银行存款利息更高的回报，有利于城乡居民将部分存款转化为股本，增加财产性收入；从发挥市场功能方面讲，可以引导社会资金投向资金使用效益较高的地区、产业、企业；从增强国家宏观调控能力来讲，可以促使资本供给和信贷供给相适应，减少流动性过剩，减少对外资的依赖，更好地促进国际收支平衡。
经过长期努力，我国金融业的改革和发展取得了卓越成效，但也还有不少突出问题需要研究解决，其中包括直接融资比例过低。党的十四届三中全会提出提高直接融资比例，至今已有15年，但进展不够明显。2001年到2006年，当年股票融资额和贷款增加额之比，最低2.1%，最高9.5%，2007年因股市大幅上涨超过20%，今年必将大幅下降。中国是发展中国家，不存在资金过剩。流动性过剩是指短期资金供给超出宏观调控资金需求，引发资产价格过快增长。当前，我国出现“流动性过剩”，一是因为国际收支不平衡，外汇储备占用过多人民币资金；二是因为资本形成不足和信贷能力增长过快，社会资金转为资本的渠道过于狭窄，大量资金转为信贷资金。社会资金结构不合理，降低了社会资金利用率。近几年，在我国创造100元GDP，需要160元货币供给量，是美国的一倍多，也超过以间接融资为主的日本。
党的十七大报告提出，要“优化资本市场结构，多渠道提高直接融资比重”。对此，应当认真落实：
一是要继续扩大股票融资。我国经济和社会平稳发展，国力不断提高，市场管理逐步完善，股市稳定和发展有较好的基础。通过调节融资节奏，增加机构投资，加强制度建设，创新稳定机制，我国股市一定能够得到稳定发展。当前要执行从紧的货币政策，重点治理通货膨胀，同时也要注意资本市场健康发展，保持房地产市场稳定。
二是发展债券融资。截至2008年6月底,全国债券总额已达13.74万亿元，但91.5%为国债、政策性金融债和中央银行票据，企业和公司债只占8.5%。要加快发展企业资信评级机构，完善破产清偿机制，加强金融监管机构的协调，解决好企业发债的担保问题，使企业和公司债的发行和转让业务有较大发展。
三是开创基金融资。基金融资包括证券投资基金、创业投资基金和股权投资基金的融资。现在，证券投资基金，已有法律规定，发展较快；创业投资基金，已有行政规定，规模较小；股权投资基金或叫产业投资基金，至今尚处在改革试验阶段，应该大胆全面予以推进。
记者：2006年，天津向国务院申请设立未上市公众公司股权柜台交易市场，即OTC市场。设立这一市场的目的是什么？在整个资本市场体系中能发挥什么作用？
戴相龙：证券交易市场包括场内市场和场外市场。场外市场主要指柜台交易市场（over-the-counter，简称OTC），为达不到上市条件的公众公司，提供股份报价和转让服务。设立柜台交易市场有利于多渠道提高直接融资的比重，为比上市公司更多更广泛的公众公司提供资本，推进资本流动；有利于为暂时不具备上市条件、处于初始发展阶段、但成长性强的中小企业提供资本，促进中小企业和科技型中小企业的发展；有利于未上市公众公司完善法人治理结构，为股票市场提供更多优质上市公司。
创造条件构建场外交易市场，形成统一监管下非上市公司股份报价和转让机制，已成为国务院的一项既定政策。党中央、国务院已把推进天津滨海新区开发开放纳入国家发展战略布局，国务院批准天津滨海新区为全国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并把金融改革作为改革的重点。2008年3月13日，国务院正式批复同意“天津滨海新区综合改革配套试验总体方案”，提出“要为在天津滨海新区设立全国性非上市公众公司股权交易市场创造条件”。据了解，这项改革正在抓紧进行。上海市将逐步建成国际金融中心，作为我国首都的北京市实际上已是我国金融决策管理中心，天津市将建设柜台交易市场，其余数个大城市将在所在区域金融市场中发挥重大作用。我国幅员广阔，经济总量不断壮大，应该在国家统一规划下，分别发挥有关城市的作用，共同促进我国现代金融业的改革和发展。
●社保基金会不直接对单个股票进行投资，也没有所谓内幕消息来源，完全依据有关规定，自主开展投资业务
记者：您一直强调，社保基金要奉行长期投资、价值投资和责任投资的理念。近期您也表示，社保基金会会在股票市场稳定发展中，做我们应该做的事。能否具体阐述一下，近年来社保基金在股市中所发挥的作用？今后社保基金在股票投资的方式或比例等方面是否会有变化？
戴相龙：2000年9月25日，党中央、国务院宣布决定建立“全国社会保障基金”，并设立“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管理运营这个基金。全国社保基金是中央战略储备，主要用于应对我国老龄化高峰时期养老金收不抵支的压力。该基金来源于中央财政拨款、国有股减持收入和转持股份、一部分彩票公益金、投资收益等，投资于固定收益产品、股票和实业投资。全国社保基金已形成特有的投资理念和投资风格：一是坚持长期投资。在较长时期内，国家对社保基金没有重大支出安排，社保基金始终坚持通过长期投资获得稳定较高回报。二是坚持价值投资。社保基金投资没有所谓内幕消息，立足于对金融市场走势的分析，投资现在和潜在回报较高的多元金融产品。三是坚持责任投资。社保基金的投资决策，不仅要确保基金保值增值，而且要维护金融市场的稳定，促进企业和所在地区的经济发展。到2007年底，全国社保基金总资产5000多亿元，近5年每年平均实现收益率为10.7%。预测到2010年总资产可超过1万亿元。
各国养老金都是资本市场投资的重要来源，是稳定股票市场的重要支柱。全球养老金有20多万亿美元，占全球资本市场1/4。2007年底，全国各项社会保险资产有1.5万亿元，商业保险公司总资产接近3万亿元，城乡储蓄17.6万亿元，对资本市场投资能力不断增强。全国社保基金已在资本市场发展和稳定中发挥重要作用：一是投资总量不断增加。2007年底，社保基金投资于股票和一年期以上各种金融产品为4854亿元，占全部资产95%，其中，境内外股票1816亿元。二是坚持长期投资。特别是在股市低迷时更能显示社保基金对股市稳定作用。三是促进了基金业的规范运作。至今，我们已选择10家基金管理公司作为全国社保基金的投资管理人，促进基金管理公司不断提高管理水平。四是社保基金对企业直接投资和对股权投资基金投资400多亿元，参与对公司的管理，推动了上市公司治理结构的改善。随着全国社保基金实力增强，我们将在促进资本市场发展中发挥更大作用。
社保基金在完善投资管理方式方面已取得一定经验。社保基金会对境内外股票和一部分债券投资，通过市场公开竞选资产管理公司实行委托管理。同时，对投资各类金融产品的总量实行比例控制，明确五年和每年投资比例，实行滚动操作，并在允许的幅度内按季微调。实践证明，上述投资管理方式是行之有效的。社保基金会不直接对单个股票进行投资，也没有所谓内幕消息来源，完全依据国家法规和市场监管规定，按照国务院有关部门制定的《全国社保基金投资管理规定》，自主开展投资业务。现在，由于股市低迷，股票投资已在内控比例之内，我相信我们的投资管理人，一定会坚持长期投资、价值投资和责任投资理念，正确处理投资和风险的关系。这样做，不仅可以维护股市的稳定，也符合社保基金的利益。
●发展股权投资基金，有利于把一部分企业和个人存款转化为资本，减少国际资本流入，缓解人民币升值压力
记者：在您的推动下，我国首个产业投资基金——渤海产业基金2006年在天津成立；今年4月，国务院批准全国社保基金投资产业基金和股权投资基金；近期社保基金又将向鼎晖、弘毅基金投资40亿元。那么，您觉得股权投资基金在资本市场发展中能发挥什么作用？当前股权基金发展还存在哪些需要解决的问题？下一步，社保基金在股权基金的投资方面有什么打算？是否考虑以社保基金为主导发起新的基金及基金管理公司？
戴相龙：股权投资基金是资本和智慧的结合，对促进资本市场发展具有特殊功能。发展股权投资基金是企业扩大资本的迫切需要，是投资人保值增值的迫切需要，是完善资本市场的迫切需要，是完善宏观金融调控的迫切需要。我国作为发展中国家，社会资金并不宽裕。现在流动性过剩，是因为资本形成不足，信贷能力过强，社会资金结构不合理。发展股权投资基金，有利于把一部分企业和个人存款转化为资本，减少国际资本流入，缓解人民币升值压力。当前发展股权基金重点要研究和解决好下列问题：
一是加快改革试点工作。早在1997年中央就要求制定产业投资基金办法，多年来有关部门也做了大量工作，但总的看进展较慢。由国家发改委牵头的产业投资基金试点工作小组已成立工作8个多月，有关工作正在顺利推进。我们盼望试点工作小组尽快上报《产业投资基金试点总体方案》，加强对试点工作指导，加快对有关基金的核准。
二是要尽快出台股权投资基金管理办法。依法规定股权基金的登记、管理、交易、税收等问题，完善监管体制，并在投资和退出等方面为股权基金发展提供有利条件。我国行政机关部门较多，由于历史原因和角度不同，同样一个基本属性相同的名词在不同部门有不同的表述，常常影响到有关工作的推进。产业投资基金和股权投资基金运作原理基本相同，现在常说的股权投资基金就是指私募股权投资基金。因此，我建议在我国目前可把产业投资基金、私募股权投资基金统称为“股权投资基金”，尽快制定相应管理条例或管理办法。在股权投资基金设立方式上，依法规定公司制、信托制、合伙制设立要求和税收制度，由投资人自主选定。
三是积极培育基金管理专业人才。目前，发展股权投资基金，不是缺钱，而是缺乏优秀管理人才。要加快培养基金管理高级人才，适当增设中外合资或者外商独资的股权投资基金管理公司。
全国社保基金会将总结过去参与发起多个产业投资基金的经验，运用国务院已经给予我们的对股权投资基金投资总额可以达到总资本10%的政策，充分发挥社保基金在推进股权投资基金中的作用。我们将制定社保基金投资股权基金管理办法，公开、公正、公平地在市场择优选聘基金管理团队，重点投资成长型中小企业。如果市场有需要，我们将考虑由全国社保基金主导设立新的股权投资基金及其管理公司，并在业务发展上与其同行依法合理竞争。
●面对股票市场大幅度的波动，社保基金将继续坚持原定投资理念和投资管理方式，稳定对股票的投资比例
记者：过去五年，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的收益率远远高于同期的通货膨胀率，实现了保值增值的目标。特别是2007年，由于投资策略选择得当，借助股市大幅上涨，社会保障基金已实现收益1084亿元。从今年的情况看，股市表现不尽如人意，社保基金能否继续实现较好收益，在投资策略上会做出怎样的调整？
戴相龙：由于金融市场和投资结构的变化，全球各国养老基金的投资回报每年都是起伏不定。去年以来，由于全球股市下跌，各国养老金投资回报率普遍下降，有不少基金还出现较大亏损。2007年，社保基金实现了高收益，但不能简单看作是一年的收益，而是2003—2006年期间社保基金通过长期资产配置所得到的结果，是社保基金坚持长期投资目标的结果。按照社保基金五年平均不亏损的风险控制最低要求，2007年的高收益还要承担今年和未来一段时间内市场的风险和投资损失。
2008年6月30日，上海、深圳证交所股市比去年底分别下跌48%、45%。今年又是社保基金会实行新的《企业会计准则》的第一年，交易类产品的市值变化要列入盈亏核算。社保基金按规定的比例投资股票，所持股票市值的跌幅大大低于同期上证综指的跌幅。尽管如此，社保基金上半年已实现收益还抵不了上半年股票资产的缩水，社保基金全年经营收益面临着严重挑战。
分析和评价社保基金投资业绩，要看长期结果，短期业绩的波动不能也不宜作为考核社保基金的投资绩效的依据。面对股票市场大幅度的波动，社保基金将继续坚持原定投资理念和投资管理方式，继续坚持既定战略资产配置和年度战术资产配置的要求，对大类资产配置的比例不做大的变动。我们将稳定对股票的投资比例，增加固定收益产品的投资，加大对企业直接投资和股权投资基金的投资力度，增强交易类产品的抗跌能力，承受市场波动的压力，并为明后年争取较好的投资回报打好基础。